科幻作家金 · 斯坦利 · 罗宾逊对未来依然持有希望。

2.1

气候变化的哪些方面让罗宾逊深感忧虑?答案 十分个人化:我生怕气 候变化会摧毁内华达山 脉的生物群落区。我最 大的担忧是我的故乡、 我深爱的地方加利福尼 亚州会因为气候变化而 受到严重破坏

故事值得一说。我们珍爱故事,讲授故事,传递故事给下一代。故事创造出一个人类始终尊敬的神圣空间。科幻小说带领我们更进一步。它给予我们想象的空间,让我们想象可能的身份、可能的行动和可能实现的成果。有时候,对于我们自身世界中可能将会出现的未来,科幻小说给我们讲述一个逼真的版本。科幻小说是一种警示。

金 · 斯坦利 · 罗宾逊(Kim Stanley Robinson)在他的最新长篇小说《未来部》(The Ministry for the Future)中,描绘这样的一幕未来景象:全球气温不断升高,不受抑制,人类的无动于衷造成严酷后果。罗宾逊说,小说“是关于未来30年的事”。这位备受敬重的科幻作家写过20多部长篇小说,包括畅销书《火星三部曲》。他荣获过雨果奖、星云奖和轨迹奖,他因为对科学、经济学和政治学知难而上的深谙、也因为他笔下具有预见能力的科学家主角而广为人知。他说,他努力追求科学真实性是因为:“我的叙述更准确,我的长篇小说的戏剧性和现实性也就更强。”

罗宾逊在之前的长篇小说《纽约2140年》(New York 2140)中描绘了纽约市这座全世界最大的城市被上升的海水淹没之后的景象,用较为轻盈的方式来展现我们该如何适应气候变化。在他的新小说中,未来部是联合国于公元2025年组建的机构,旨在应对气候变化的危机。它试图减轻气候变化,考虑气候公平性。气候变化对发展中国家造成的损失最大,而建成更久的发达国家燃烧了远远更多的碳。当然,对于“未来部”这种缺乏力量的机构来说,它承担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未来部成员得要展现创造性。但人类并非没有希望。罗宾逊谈及气候变化和它导致的不满时说:“我们能更好或更差劲地应对气候变化,所以我想要描写更好的应对方式。”

《鹦鹉螺》杂志最近与身在加州戴维斯家中的罗宾逊进行了视频聊天,讨论了科学、故事以及罗宾逊对未来的看法(科学与故事相结合,给予了人类对于未来的希望)。

民意调查表明,气候变化对美国民众来说变得越来越重要。但依然存在一种分裂的观点,即感觉气候变化像是遥远的未来,是其他人的麻烦。你认为小说——尤其是你的小说——能有助于让气候变化更加像一个情感上能感知的问题,让现今的民众能够本能地感受到吗?

是的。但我也要断言之:每个关注气候变化的人都清楚它实际发生了,知道它是个大问题。你得要有意地保护自己的头脑,免受信息的袭击。肯定有些人那么做了。如果你只看福克斯新闻台,你也许不那么关切气候变化。但我认为,每个人都处在“信息浴”中,从手机获取信息,与他人交谈时获取信息,现在大体上全都知晓气候变化,也明白它是个麻烦。

我在小说里所做的事情就是尝试指出气候变化的后果,我们的文化尚未充分呈现这些后果,然而它们是真正重要、值得思考的东西。我用这种方法来弄清我想要讲述哪一个故事。气候变化是个全球性的故事,会持续数个世纪之久,会影响每个人。因此,在名副其实的数十亿个故事之中,你要为数十亿的人类讲述哪个故事?我一直试图选择那些尚未受到关注的故事。

2.2

我确信你从那些读过你小说的科学家那儿获得过反馈。他们对你的作品有什么评价?

我得到过数百位科学家的反馈意见。他们说科学“比你认为的更加困难”“你以前怎么没有告诉我,这门学科涉及更多数学?”“在我孩提时,我读了你的小说,然后我成为地质学家,如今我深陷困局,无法脱身,这全是你的错”。所以,科学家的反馈并非全都是欣喜的意见。可以肯定的是,许多科学家在年少时阅读科幻小说。当他们进军真正的科学界,变得不再着迷于此。因为他们实现了自己的愿望。科幻文学是少年的梦想和幻想。而当他们成为科学家,就有点爱挑毛病。

我认为,科学家对我的作品喜欢的地方在于,它严肃认真地将科学世界作为故事空间来对待,你能在这个空间里讲述有趣的故事,而不一定非得借助《星球大战》中“光剑”之类的奇幻玩意儿——尽管科学家对我遗漏或弄错的地方一直吹毛求疵,他们喜欢指出各种纰漏,有时候帮得上忙。我接受科学家对我作品的评语,在后来加印时修正了文本。火星三部曲中有数十处地方在科学家向我指出错误后进行了纠正。等到《红火星》第18刷时,你拿到的仍然不算最终版本。

小说能在科学世界扮演什么角色?

科学是关于建模和尝试从当前情况外推至未来,那样你就能对未来有所应对。小说——尤其是设定于未来的科幻小说——很容易被科学界理解为一种建模练习,它是个人化的,是推测性质的,有益于检视连锁效应和干扰效应。小说也对表述个人特征及人为因素——有些人称之为厚肌理(thick texture)——有用处。小说中用一项推测就能构成厚肌理,而在科学中也许仅仅是一句话。

《未来部》的开场中出现了恐怖可怕、让人难以置信的致命热浪。你认为我们可不可能在不久后就见到它出现在现实生活中?

我认为十分可能。恐怕这种致命热浪在今后10年内就可能出现。这种35摄氏度的湿球温度是热与湿的结合,对没有待在空调房的人类来说是致命的,这种高温早已每年都会多次侵袭世界某些地方,而且到来得比科学建模所预测得更快,因为全球正在以最糟情况下的速度变暖。

社会科学群体或学术界、智库群体中存在着某种程度的自鸣得意。大家说世界将会变暖,人类对此无可奈何,不得不要适应新情况。总之是诸如此类的废话。最近10年或15年里,一些优秀的思想家正是持着这种强硬立场。他们未曾考虑过,全球平均气温只要上升1摄氏度,就会给人类带来灾难性的结局。我们无法适应致命的热浪。它们只会让我们一死了之。

我想,这种观点彻底改变了局面,它提高了亟须进行降碳的紧迫性。我们得要迅速实施降碳,人人也都认可,但因为一次我所描述的那类热浪,事情有了变化,你会怎么做?那时会发生什么事?那是小说探索的内容。

你是否因为人类目前拥有的潜在能力而受到启示,创造出小说里的“未来部”?

是的,是那样。《巴黎协定》极其重要,是世界历史上的重大事件。我的许多希望——我认为还有许多其他人的希望——都维系于《巴黎协定》的存在,取决于以下的想法:假如我们将《巴黎协定》作为各国合作应对气候变化的手段,那么我们也许能干得更出色。

接下来我要提问,你对于特朗普让美国退出《巴黎协定》一事有什么感觉?

这是又一个标志,显示出特朗普多么疯狂,他的破坏力多么巨大。我称之为资本主义的诸神黄昏。在瓦格纳的歌剧《诸神的黄昏》末尾,当诸神退场时,他们连带着拆毁了世界,就像地堡中的希特勒那样。特朗普是个自恋的蠢蛋。所以如果他必须要在承认自己的气候政策做错了和毁灭世界两者间选择其一,他会选择毁灭世界。那就是自恋者的选择。那就是诸神的黄昏。

你提出许多缓解全球变暖的点子——往大气层里添加尘埃,减缓冰川的流动,以及奖励碳封存、未来能在货币市场中交易的“碳币”。现今的科学是否支持这些潜在的解决方案?

多数都支持。当然,地理工程学是个争议颇多的研究领域,太阳辐射管理和往大气层里添加尘埃或微粒的手段被大量讨论。减缓冰川流动是我认识的一位冰川学家私下提出的方案,他不想陷入地理工程学的论战。我和另外两位冰川学家探讨了这个想法。我因为几趟南极洲之旅和田野考察,比大多数人都更加熟悉这些冰川学家。冰川学的圈子很小,联系紧密,因此我能四处打电话,询问一些朋友,而他们说:“嘿,这也许行得通。写进小说吧。”我想,他们将我的长篇小说视为一种提出点子的手段。

推出碳币的计划早已有许多报道。我与戴尔顿 · 陈(Delton Chen)商讨过,陈写有一篇读起来十分可信、很有说服力的论文。我相信,碳币这个点子是可行的,也是明显该去做的事。我们需要创造出专注于降碳的新货币。从实用计划的角度来看,这也许是我的书中最重要的部分,比控制冰山更重要,甚至比太阳辐射管理更重要。从地理工程学方面来看,我们得要有报酬,才会去做必要的工作。所以金融科技才是真正关系重大的技术。我希望,这本小说会抛砖引玉,引来控制气候变化相关的讨论。

在你的长篇小说中,你谈到了地球上的气候战争。这场战争的双方是谁?

有一些人看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看到他们阅读和获知的一切,决意要为生物圈的长期健康而抗争。这场战争——目前是一场东拉西扯的论战,主要是一场理念之战——是由那些感觉对大自然好的措施对人类也有好处的人士发起的。他们不得不对抗化石燃料产业和采掘业,对抗每个觉得人类可以只向大自然索取而不用偿还的人。

这也是一场对抗资本主义的抗争,为的是可持续发展的绿色未来。科学站在深谋远虑和可持续性发展文明的阵营中。资本主义是站在“短视榨取”和“趁着系统尚未分崩离析,先尽可能拿尽好处”的做法背后。后两者是目前施行的资本主义的基本规则,所以你也许能用神话风格的话语,说这是科学对资本主义之战。它们就是眼下在对抗的主要社会力量。

你认为掌管金融的人——你在书中称他们为“统治阶层”——会真正地做出将气候问题摆在利润之上的决策吗?

金融界不会主动地抢先做任何事。他们做这一行并不是抱着拯救世界的目的。他们不在乎公正,不在乎可持续性。他们只在意金钱的稳定与否。那是他们的唯一目标。因此,我觉得这个思路有点滑稽:金融界只有在要稳定货币时才会行动,而要稳定货币,他们就得要拯救世界。

真正的科学家在继续做气候变化相关的重要研究工作。谁会将它制定成法律?

这是真正的棘手之处。你可以产生很棒的点子,但如果它们不变成法律,那么它们仅仅是些点子而已。它们就像没有成真的科幻小说,像碳税的想法,像国家联盟和全球政府的想法——这些都是没能在现实世界中取得进展的科幻小说构思。因此,这就是棘手之处,因为我们需要做更多工作,甚至像科学家本身也要让科学界在全球变得更加有实力。这是个政治问题,也是个政治难题。我们其余的人得要运用政治这个工具来支持我们从科学界获知的东西。

你认为,气候变化到什么程度时,我们就再也无法拯救地球了?是否已经为时已晚?

行动永远不算晚,只有效果好一些或差一些的区别。我们不能逃避气候变化,我们早已经身陷其中。但如果应对气候变化成为人类文明的主要项目,我们就能很好地应对。如果我们不再着眼于利润,而是聚焦于可持续发展(必须公正地实现可持续发展),实现充分就业,用支付给人们的碳币来督促他们做正确的事。农牧业也要进行调整,人类文明运作的方式会彻底改变。假如我们围绕着降碳组织好方方面面,与生物圈实现良好关系,那么到21世纪末,我们能拥有相当繁荣和成功的长久文明,一个负的碳排放的人类文明。那么,我们的行动不仅仅是不算迟,而是永远不会为时太晚。我们在下个10年或20年里所做的事会对未来有着巨大的影响。

资料来源 Nautilus